如此耀眼,如此耀眼,彷彿不屬於此世一樣。但這位總是散發著光芒的女孩,卻在志摩面前哭泣了。她蜷縮身驅,流著眼淚,接二連三地責怪自己:責怪自己無能、責怪自己不作為、責怪自己自以為是…女孩被拖進這個世界,留下了無助的身影。
志摩感嘆,或許美津未不屬於東京,亦不應來到這個地方。他祈求美津未在群山與大海的圍繞下,能保持原來的模樣,不受傷害,永不改變。美津未不應來到這裡,就算她的存在,能讓志摩的高中生活「稍微多了些樂趣」也一樣 — 他打從心底覺得,自己配不上這「稍微的樂趣」。
眼前的女孩蜷縮著身體,而志摩一直以來,也是如此蜷縮著,拼命地掩藏自己。眼前的女孩流著淚,而志摩的心底裡,也有一位年幼的男孩,一直因寂寞而哭泣。志摩投向美津未的慨嘆,指向的其實是自己。他敲問,在人來人往的東京裡,難道就連樂天知命的美津未,也逃不過受傷的命運嗎?
人們總是熱衷於設想理想鄉的存在,渴望在遙遠的他方,會有著沒有紛擾,一切皆為美好的烏托邦。如同志摩所想像的石川,或是他所主演的音樂劇《仙樂飄飄處處聞》(動畫以影射的方式呈現)裡的奧地利一樣。但烏托邦真的存在嗎?至少志摩其實知道,那個依山傍水的石川小鎮,並非甚麼理想鄉。在少子高齡化與城鄉差距的夾擊下,美津未的故鄉石川正陷入衰落,而為了解救如此困局,美津未決意隻身來到東京,只為考上好大學,並希望能進入官僚體制,解決農村人口外流的問題。烏托邦並不存在 — 至少石川不是。
烏托邦一詞,出自英國政治家、作家兼哲學家湯馬士·摩亞於 1516 年所著的專書《烏托邦》,詞彙本身以希臘語為語源。烏托邦(utopia)的希臘字根有兩種解釋,其一為「Ou-topos」,「ou」為「無」的意思,而「topos」則為「場所」之意,於是解作「世上所無的場所」。其二為「Eu-topia」,「eu」為美好之意,「topia」同樣解作地方,亦即「美好的地方」。於是烏托邦一詞,本身就有著雙重含意,同時是「美好的」,但也同時宣示「並不存在」,也就是「一個既美好又子虛烏有的地方」。
既然美好的地方並不存在,那為何我們還要想像烏托邦呢?那是因為,唯有對美好的世界存著想像,我們才能夠憑藉如此的想像力,讓世界真的變得美好一點。而我認為,這也是《躍動青春》這部作品想要傳達的信息。與此同時,它也是個既真實,又同時使人治癒的故事。兩者之間相輔相成,缺一不可。
如此描述,借用了日本評論人的智慧。個人一向很喜歡讀 Real Sound 這個綜合文化媒體,其電影欄目同時涵蓋動漫,並難得地會刊登不少新番動畫的評論文章。今季云云新番中,其中又以《躍動青春》最受作者與編輯歡迎,至今己刊出了 6 篇評論及 2 篇訪問。其中有兩篇評論相當有趣地,其題目剛好互為對照:一篇以「為何《躍動青春》如此具真實感」為題,另一篇則以「為何《躍動青春》能夠治癒人心」為題。其中前者以江頭美嘉這一角色為中心展開評論,論述美嘉這位敏銳於「讀空氣」的高中女生,其無法脫離「學校階級」(School Class,和製英語,指學生之間形成小團體,並因此產生階級高低的現象)的掙扎,就是使故事具有真實感的原因。而後者則以美津未為論述重心,提到她能夠「處理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」之餘,還能夠「發現他人的優點」,以真誠的心「柔和地刺激周圍的人」,因此作品有著能夠鼓勵受困於「學校階級」的年青人們的力量。
以上的兩則評論,很好地概括了《躍動青春》的魅力所在。我唯一想要補充的是,從故事類型的角度來看,這種強調真實感,並回饋讀者們所身處的現實的筆法,就是作品能合理地自我定位為「校園生活喜劇」,而非「戀愛喜劇」的原因。而這並非取決於故事裡包含了多少與戀愛相關的情節,而是在於作者想要在故事中強調的主題是什麼。
在日本流行文化的語境中,「戀愛喜劇」(ラブコメディ,Love Comedy)可以不單是對故事主題的描述,而是視作一種故事類型。「戀愛喜劇」在 70 年代於漫畫界掀起風潮,其中又以 1978 年在少年漫畫雜誌上開始連載的《山T女福星》最為人熟悉。高橋留美子筆下的這部漫畫可謂「戀愛喜劇」的奠基作之一,故事中那「女主角突然闖入男主角家中」的設定,消解了愛情中需要一方主動追求另一方的障礙,讓二人的愉快相處及後來相愛,都能夠以無痛的方式展開。而如此的「無痛」,則是「戀愛喜劇」得以成為「喜劇」的基礎。
這種「女主角突然闖入男主角家中」的設定,隨後成為了「戀愛喜劇」類型中不可或缺的故事結構。每一部「戀愛喜劇」作品當然都會在設定上加入自己的變奏,但其展開都會大致遵循「男女主角在機緣巧合下闖進了對方的日常,讓南轅北轍的兩人得以互相認識,並在日漸親密的相處下終究相愛」的敘事模式。同為春季新番的《我內心的糟糕念頭》及《和山田談場Lv999的戀愛》,就有著類似的敘事,亦因此可歸類為「戀愛喜劇」作品。
《躍動青春》明顯沒有依循上述的敘事模式,其內容也絕非「無痛」,畢竟故事著力描寫的,是溝通的困難、潛伏於人與人交流之間的尖銳,以及理解他人何以本為不可能,又何以變得可能。《躍動青春》自我定位為「校園生活喜劇」,著重的是「校園生活」,而其基調為「喜劇」。以喜劇為基調,因此其敘事會採輕鬆的筆觸,就算描述多麼沉重的劇情,也不會讓故事全然滑向令人灰心與絕望的一面。《躍動青春》的故事,就是先以具真實感的設定為基礎,才能夠發展出令人感到治癒的展開。與《躍動青春》相對的,是「戀愛喜劇」那份無痛的夢幻,而兩者之間無高低之分,只是風格上的不同。
正因真實,才能治癒。烏托邦並不存在,但人們能夠憑藉微小的力量,讓周遭的世界美好一點。最終讓美津未能止住哭泣,是因為志摩挺身而出,以歌聲與演技扶了美津未一把。而志摩最終能夠走出自責迴圈,坦然地享受校園生活,也是因為美津未挺身而出,保護了差點陷入內疚的志摩。全然美好的地方不在此世,但人們能夠互相幫助,令世界變得美好一點。
對性別認同為女性,生理性別為男性的小直來說,烏托邦並不存在。在東京的鐵路車廂裡,她的衣著打扮會招來閒言閒語;在回憶閃現的石川裡,也只能孤獨地面朝大海。被拋擲到充滿傷害的世界裡,作者與編劇以小直之口,告訴我們要有多一點的自信,就算受傷也好,也要邁步向前。正如小直寄語美嘉,在該開口的時候, 就不要害怕去打那一通電話:
「因為能夠和別人成為摯友的機會,可沒那麼常有。」
《躍動青春》是個關於人際關係的故事,而人際關係就是以溝通作為一切起點。不敞開自己,就沒有溝通的可能;不去溝通,就不可能建立關係。《躍動青春》之真實,在於坦誠敞開可以招來傷害,不可能永遠順遂,永遠美好。《躍動青春》之治癒,在於亦告訴我們,一個人的敞開,也有機會招來另一人的坦誠,最終成就美好的關係。這就是《躍動青春》 — 一個真實而美好的故事。
原文刊於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