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文基於各種考量,最終選擇以以下方式呈現,敬請讀者留意。)
1997年7月1日,香港的主權及治權,由英國移交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手上。自此每年的7月1日,就成為了香港的「回歸紀念日」。政府會在當日舉行慶祝活動,而民間團體則多數會在同日舉辦遊行,爭取與民主相關的訴求。
2019年「反送中」期間,七一當晚抗爭者成功進入立法會大樓,佔領立法會並宣讀《香港人抗爭宣言》,提出抗爭陣營的「五大訴求」。其後在香港警方即將到立法會清場之際,有原已離開的抗爭者折返大樓,合力拉走原打算死守會議廳的抗爭者。他們抬走留守人士時高呼「一齊走」,有折返大樓的抗爭者在當時接受傳媒訪問,哭著說她害怕「明天不能再見到戰友」,於是決定參與此一營救行動。自此,「齊上齊落」成為了反送中最重要的行動精神之一。
有媒體形容,2019年的七一是「最憤怒的七一」。從此七一不再只是遊行的日子,而是成為了香港抗爭史上具標誌性的一天。
2020年7月1日,港警以肺炎疫情嚴重為由,首次反對民間團體舉辦七一遊行。但當日仍有市民自發到港島區進行示威,並與警方衝突。當日亦是「港區國安法」生效首日,有市民因展示抗爭標語而被捕,在反送中期間常被示威者呼喊的口號,亦在當日被警方定性為意圖分裂國家或顛覆國家政權。
2021年7月1日,隨著香港的公民社會進一步被瓦解,以及政府對抗爭陣營更強烈的打壓,這年的七一成為了歷年最「平靜」的七一。遊行依舊被警方以疫情為由反對,當日港警於港島一帶重兵佈防,往年仍可見的示威與衝突場面幾近絕跡。
這份「平靜」卻在當日晚上被打破。當晚10時,男子梁健輝持刀向一名正於港島區巡邏的警員施襲,該警員肩胛骨中刀受傷。梁健輝襲擊警員後隨即用刀刺向自己的心臟,送院搶救後不治。
政府迅速將案件定性為「孤狼式本土恐怖襲擊」。事件發生後市民到現場獻花悼念,亦被警方譴責如此行動為美化暴力、將兇手英雄化,並指悼念可能會構成煽動。特首林鄭月娥將刺警及市民的自發哀悼,歸類為「意識形態風險」。
8月18日,港警以涉嫌宣揚恐怖主義為由,拘捕4名香港大學學生。一個月前,港大學生會評議會召開會議,在會上為梁健輝默哀,並通過動議對其逝世表示哀悼,同時「感激他為香港作出的犧牲」。被拘捕的港大學生均為與會者。這是港警首次以「港區國安法」第27條「宣揚恐怖主義、煽動實施恐怖活動」罪名作出拘捕。
案件至今仍在審理。
2021年9月25日,台灣推理作家協會舉辦第十九屆徵文獎頒獎典禮暨第二十屆年會,宣佈本年度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的首獎得獎者。協會將徵文獎定位為「短篇推理小說新人獎」,重要特色之一在於除了參賽作品必需以繁體字書寫外,投稿者沒有任何國藉限制。像今年進入決選的四篇作品,就有兩篇來自香港,另外兩篇則分別來自上海與澳門。今年徵文獎首獎由香港作者冒業,憑小說〈千年後的安魂曲〉奪得。
不過這篇文章想要談論的作品,則是由另一位香港作者何其美創作的〈鐵皮屋裡的螢火蟲〉。作者的自我介紹只有以下寥寥數語:「香港編劇,有時執導,有時寫小說散文和詩。」網絡上亦無法找到更多關於作者的資訊。其作品〈鐵皮屋裡的螢火蟲〉,則是一篇以香港為背景,弒警為題材的推理小說。
故事發生於假想的2022年7月香港。男主角在反送中抗爭期間,因「公眾地方管有攻擊性武器」及「有意圖而企圖縱火」兩罪而被捕,最終被判處四年監禁。抗爭期間,男主角和女友小寧,在藏匿於山林之間的鐵皮屋內製作汽油彈,並帶到示威現場。「那就是我和小寧十九歲的夏天」 — 小說中如此記載。
男主角在刑滿出獄後,才發現原來在兩年前,小寧已經離世。小寧正正死於作為二人「秘密基地」的鐵皮屋內。當晚鐵皮屋被人用汽油焚燒,身處其中的她被活活燒死。警方迅速以自殺為小寧的死結案,主角認為這是基於其特殊身份 — 小寧同時是一案警察謀殺案的凶嫌。事件發生前三個月,一名警察被發現伏屍於鐵皮屋,曾與該警察進行援助交際的小寧被認為是最大嫌疑犯。警方於是一口咬定,小寧的死是畏罪自殺 — 這正好讓親建制報章有了口實,評論此乃「弒警者的慘烈下場」,以掩蓋當時於社會瀰漫的仇警氣氛。
男主角無法接受警察所宣揚的此一結論,於是開始追查當年弒警案,以及小寧之死的真相,展開了整個推理故事的主軸。作為一部後抗爭的香港小說 — 縱然「後抗爭」本身未必可歸為一個文類,但以真實與故事中的香港時代背景而言,相信「後抗爭」已變成一個恰當的描述 — 〈鐵皮屋裡的螢火蟲〉的巧妙之處,在於男主角尋找真相的過程中,幾乎每一個環節,都呼應了抗爭過後,香港的肅殺之景。
男主角不相信警察所下的結論,源於本身對警察的極不信任,源頭則在於反送中期間所發生的警暴,而其中沒有一位警員受到法律制裁。男主角識破案中另一證人說謊並更改口供,導致案情陷入對小寧不利的情況,亦是因為對方的舉動 — 對方本身經營一間「黃店」,卻在小寧死後突然拆下所有抗爭文宣。他隨後承認,他對小寧的死感到愧疚,覺得自己不配再做「黃店」而拆下文宣;另一方面也承認,自己是在警察的威脅下,才會更改口供。
「…在這個網上眾籌都可以被警方當作『洗黑錢』,身備扳手、火機、剪刀都可以用『藏有攻擊性武器』檢控的年頭,我真的害怕、真的害怕…」小說中如此記載。
故事最後,男主角透過推理後終於發現,小寧確實是弒警的兇手之一,但也同時與另一男生共同犯案,嘗試製造不在場證據,打算令自己脫罪。男主角也懷疑過,為何小寧與男生要故意讓警察的屍體被發現,而該男生的回答,則為這部小說寫下最震撼的一筆 — 這場兇案本身,就是一種宣示。而這裡,我就不節錄原文的對白了。
男主角如此想像小寧死亡時的畫面:她獨自在鐵皮屋裡,投擲一支又一支的汽油彈,燒著鐵皮屋,燒死自己…叫人單是想像也能感到烈焰所帶來的那份痛楚。這就是2022年,香港的鐵屋吶喊。以往的「鐵屋吶喊」,是抗爭的、鼓勵的。如今的「鐵屋吶喊」,則是帶著絕望的呼叫。
「鐵屋吶喊」的比喻,出自魯迅手筆。香港人早在十年前的反國教運動,被魯迅在《吶喊》序言中所寫下的比喻,鼓勵過上街抗爭:
「假如一間鐵屋子,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,裏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,不久都要悶死了,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,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。現在你大嚷起來,驚起了較爲清醒的幾個人,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,你倒以爲對得起他們麼?
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,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。」
如今,鐵屋仍在,醒來的人已經醒來,卻終究面臨死滅,發出了絕望的吶喊。
小說沒有責任為當下的香港指出任何具體的路向,小說家的責任在於記下當下香港的境況,忠實地呈現瀰漫其中的情緒,寫下人們無法大聲疾呼的言語。單是這樣就足夠了。至少我們可以拿著〈鐵皮屋裡的螢火蟲〉,對人們說,你可以在這裡,讀到如今的香港。
是為記。
原文刊於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