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諺有「房間裡的大象」這一習語,寓意某些事件或議題明明如此顯而易見,卻依舊被人視而不見,故意忽略。龐然大物的大象被置於狹小的房間之內,又怎可能不被看見呢?只可能是人們假裝看不見,並集體沉默,才能夠讓大象於公共空間內被隱沒,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但若果,存在於房間裡的不再是大象,而是幽靈的話,又會怎樣呢?
幽靈。如此幽微、如此細小,只在角落裡潛伏,待人們卸下防備之際,才會突然作祟襲來。當房間裡的不再是大象,而是微小的幽靈,視而不見彷彿變得理所當然。但人們依然心知肚明,這幽靈其實總在自己身邊潛伏,從不離去,並終有一天會作祟,帶著舊日的債務回到人間 — 若果這是一個關於「房間裡的幽靈」的故事,那麼,這會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呢?
《我們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見的花名。》,就是一個關於「房間裡的幽靈」的故事。
那年夏天,已死去的芽衣子回來了。她以長大了的姿態,作為幽靈,在仁太的房間顯現。仁太也已經長大了,他不再是六人組「超和平Busters」的隊長,也不再帶著同是小孩的好友們往外冒險。在芽衣子死去的那天以後,仁太就不再走到外面,只能夠躲在房間裡,逃避當天的傷痛。
但那一天的傷痛,連帶美好的記憶,最終化為幽靈,回到仁太身邊。芽衣子說,她想要實現一個願望,才會以幽靈的姿態歸來 — 並且,那是個必須要和當時的六人一同合作,才能夠實現的願望。縱然當刻仁太低吟著「事到如今又能怎樣」,但往後的他才得以坦承,如今只能待在房間裡的自己,可是如此樂意,甚至如此渴求,「芽芽」能夠像這樣以幽靈的姿態,回到自己身邊。
畢竟躲在房間裡的仁太,可是每天都在後悔,並空虛地期盼著,若果那天芽衣子沒有遇上意外,沒有在河溪上死去的話,他就能夠在「明天」,親口向芽衣子道歉,並說出埋藏心底的話語 — 他喜歡芽衣子。
在芽衣子的鼓勵下,仁太走出了房間,再次與兒時的好友們見面。除了仁太外,其餘四人彷彿都已經走出當天的陰影,沿著自己的軌跡長大,各自過著多姿多彩的生活,就好像只有仁太一人被遺下,還停留在芽衣子死去的那一天。但這都不過是假象,四人只是比仁太更懂得掩飾自己的傷痛,更懂得隱藏無法擺脫的罪惡感,才能夠顯得若無其事而已。對於芽衣子以幽靈的姿態回歸人間,四人口裡表示難以置信,但心底裡卻隱約認定,如此的一天必定會到來 — 間接促成了芽衣子死亡的我們,又怎會不被她詛咒,不被她怨恨呢?如同芽衣子在日記上以筆談的形式,展現其存在之前,雪集終於忍不住揪住仁太,吐露如此的心聲:
「芽芽是不可能原諒我們的。」
在一零年代初,岡田麿里創作了多部大受歡迎的原創動畫故事,奠定了其作為近年來最受喜愛的(女性)動畫劇本家之一的地位。其中有兩部動畫均以愛情劇為主軸,並實質上是同一概念的一題兩寫。這兩部動畫分別就是2011年的《我們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見的花名。》,以及2013年的《來自風平浪靜的明天》。兩部作品不論人物設定,以至引導故事發展的最重要主題,均十分相似。
論人物設定,以群像的男孩女孩們為主角,並在眾人之間建構「某男孩喜歡某女孩,但那個女孩又喜歡另一男孩」的迴圈式感情關係,是為兩個故事在最初得以展開的基礎。《來自風平浪靜的明天》在這點更是火力全開,第一集開始就已經不停上演這種在愛情上互相糾纏的戲碼 — 喜歡也好討厭也罷,「岡媽」就是非常擅長把這種通俗愛情劇寫得煽情而好看。
如此人物關係,如此愛情戲碼,固然是狗血得可愛,但兩部作品最有趣的轉折,則落在岡田麿里巧妙利用如此設定,在故事後半段引入如此的懸念 — 當巨大的事件降臨,讓其中的人們被迫別離,甚或至生死分隔之際,人們該如何move on,別過傷痛走下去呢?move on本身是可能的嗎?在此之上,編劇還提出了如此的提問:當人們以為自己已經move on,能安然走下去之際,昔日的關係,隨之而來的傷痛卻突然襲來,人們又會被迫跌入何種境地?
《來自風平浪靜的明天》的後半段,海底世界的人們陷入長達五年的沉睡,預期於地上世界發生的末日卻沒有到來,於是來到地上的人們,最終能在氣候已然改變的陸地上繼續生活。就在一切如此風平浪靜之際,海底的人們卻陸續醒來,被淹沒的情感在字面意義上再次浮出水面,掀動早已展開了新生活的人們。過了五年,已經長大並自以為已捨下感情的男女;以及沉睡了五年,情感也隨此停頓五年,一切都沒有改變的少年少女。兩批人之間,該如何重新相處,又該如何自處?如此的懸念,是《來自風平浪靜的明天》的故事最為有趣的部份。
而《我們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見的花名。》的故事裡,關於move on的提問,則落在仁太以外,那些仍舊活著的人們。仁太從來都沒有走出傷痛,自芽衣子死去以後,他就從外面逃到了裡面,只能在悔疚中過活。因此在故事中,他也是最早卸下了傷痛的一人 — 當芽衣子作為幽靈,再次在他眼前顯現,讓他能夠彌補當天的傷痛以後,他就已經得救了(也因此,他也是眾人之中最早發現自己並沒有全心全意,去為芽衣子實現願望的一人。如同他在河邊緊緊抱著芽衣子,說著希望對方永遠待在自己身邊的一幕)。
至於對安鳴、雪集、鶴子和波波而言,面對在自己面前現身的幽靈芽衣子,也等同始終要面對,自己以假裝已然move on的姿態,而一直逃避面對的傷痛。如同波波所言,他一直環遊世界,嘗試逃離到遠方,卻終究會「回到同一個地方」,也就是六人曾一起待過的秘密基地。而在這個地方裡,創傷的場景只會不斷重演,如同眾人準備為芽衣子「實現願望」而放煙花的前一夜,卻以成長過後的姿態,再次重演當天帶來了悲劇的一幕。
到這刻,他們終於發現了。「房間裡的幽靈」並非那在仁太的房間裡現身的芽衣子。真正的「幽靈」,是那藏身於秘密基地之內,讓他們從不能夠真正地走出去的創傷。
move on是可能的嗎?岡田麿里告訴我們,那是可能的,但只能夠在人們終於願意坦承自己內心感受的時候,才得以可能,並且要下定決心,就算為此要挖開自己最陰暗的一面,也在所不惜。在神社外的那一夜,眾人自我揭露,為自身的黑暗嚎啕大哭,才終於釋放埋藏內心深處的傷痛。如今的他們,總算踏出了能夠真正地走出去的第一步。
亦因此,在故事的最後,才會有眾人從秘密基地奪門而出,走過當年帶著死亡陰影的林間,並最終在樹下與芽衣子,以及往昔的傷痛告別的一幕。離開秘密基地,離開傷痛,「走出去」的譬喻得以圓滿。而芽衣子與眾人「捉迷藏」一幕,也為了完成此一譬喻,在意義上有所反轉。真正的捉迷藏,是由留在原地倒數的人負責當找尋者,跑出去的人負責躲藏。但這場發生在秘密基地裡,六人最後一次的捉迷藏,卻讓跑出去的人成為了找尋者,倒數的人反而「躲起來」,只為爭取時間在信上寫了道別的話語。但這就是「超和平Busters」的六人想要互相救贖的話,最終必須完成的遊戲 — 因為一直「躲起來」的其實不是芽衣子,而是逃避過去的他們;因此最後真正需要「現身」的也不是芽衣子,而是終於走出傷痛的他們。
「芽芽,找到你了」,透過「現身」而找到芽衣子的五人,完成了最後一次的捉迷藏,終於把幽靈驅走。被驅走的不是芽衣子這一幽靈,而是那藏於秘密基地的房間之內,以嫉妒、悔恨與傷痛,作祟至今的那一幽靈。而「幽靈」最後在房間裡,為六人的送上的禮物就是這句話 — 「超和平Busters永遠都是好朋友」。如今的房間不再是創傷作祟之地,而是祝福之地。
岡田麿里、長井龍雪以及田中將賀在創作了《我們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見的花名。》,得到了口碑與商業上的成功,最後還兩度合作,再創作了兩部同樣以秩父為舞台的動畫。「秩父三部曲」有不少元素是重覆的,例如「秘密基地」作為創傷根源(《好想大聲說出心底的話。》裡位於山上的城堡愛情旅館,拓實最後在這裡找回順,並把對方從無法出聲的傷痛中拯救)、「幽靈」的設定(《知道天空有多藍的人啊》中18歲版本的慎之介),並最後皆以「走出去」為故事作結。十一年後重看《我們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見的花名。》,作為「秩父三部曲」首作,這部動畫經得上時間考驗,仍是把三部曲的元素運用得最淋漓盡致的一部作品。
原文刊於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